下柳林

时间:2010-09-28   信息来源:  王秀琴

1

冰冷的河水一点点浸入肌肤,神经也随之膨胀,血液似乎凝滞,对血管的压力却越来越大。小飞机的脑海中一片黑暗,偶尔有一丝亮光,也是模糊,隐约,转瞬即逝的。分明是呼出的气泡。黑暗中伸出的一只大手,可劲儿地往下摁她。小飞机放弃了任何挣扎,连扑腾也不扑腾一下,任随河水浮沉。

挣扎有什么用?

太阳,挂在天上,面无表情。

死亡!

莫非,这就是死亡?

死亡即是解脱?那么,如此说来,死亡的感觉可真好!既可以弃绝尘世的一切烦恼,又可以追赶黄泉路上刚走不远的情人。为此,小飞机可真想呵呵大笑。可脸僵硬着,眼睛也睁不开,喉部好像被人死死扼住,笑不出来。嘴一张一翕,冰凉的河水如悲凉般猛灌入肚,更加速了她的下沉。似乎还有泪水。涩涩的。

想不到,死亡,竟叫人这样清醒。

慢慢的,小飞机渐渐失去了知觉。清醒到了极点便是模糊。模糊中,魂魄隐隐出窍,四处摇曳游荡,如轻烟一般。好像有人抓住了她的头发,似乎有人托着她忽上忽下,似乎有人在岸上哭喊,一切的一切,都恍如隔世,如梦如幻。

“姐,你不能死。”见有人拖着死尸一般的小飞机上岸,英英抱着两岁的儿子,猛地扑到姐姐身上。

“让她去死!丢脸的女人!狠毒的女人!还要把俺的儿子也推下水!你们说,她狠不狠毒?!”英英的丈夫贾德贵恶狠狠地指着吐水水的小飞机,咬牙切齿,捶胸顿足,一幅受尽了天大委屈的样子。丝绸长衫一抖一抖,助长了他的愤怒。“你们说,她狠不狠?自己死还不说,还要挟带俺的儿子!不要脸的女人!”贾德贵一迭连声地向围观的人们诉说,人们避开了他的目光,显然不接受他的控诉。这样一来,贾德贵更委屈了,他把委屈憋回肚子里,声音也低了下来,从自己女人手里夺了儿子,轻轻地拍拍孩子的屁股,紧紧地搂在怀中,一种失而复得的兴奋与亲昵充分泄露,兀自走了。那孩子是吓傻了的,走了老远,才听到他尖厉的哭声。

“姐,你不能死。是妹子对不住你呀!”英英回过头来,望望远去的丈夫,看看自己白如死灰的姐姐,一股股的悲凉涌出眼眶。

在乡亲们的帮助下,小飞机咕涌咕涌,吐了一地的黄水,虽气息奄奄,但总算活过来了。

见姐姐回转过来,英英的泪水更加汹涌澎湃了。

2

“姐,镇上赶庙会,你和俺相跟上走吧。俺请你吃好的。”英英笑盈盈地,说话间,头又勾下了,下颌抵着前胸,来回地蹭,暗藏了一种羞涩,一幅欲说还羞的滋味。

“咋,你婆婆和男人放活你了?”小飞机正涮锅洗碗,两只湿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,回过头来盯着妹妹。她的好看的一双眼睛,在阳光下,略显栗色,就是这双眼睛,将生生不息的热力和种种欲望,源源不断地辐射出来,而且乐此不疲。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,相面先生说她有克夫之命。她的妹妹英英却不具备这种魅力。

“他母子再不放活俺,贾家就要断烟火了。都好几年了,俺这肚子连点儿动静都没有。明明的,是贾德贵不行,不是俺不能!贾家上上下下又不是不知道!”英英斜倚着门框,稍稍扭转了身子。呼啦啦,堵着的阳光,一下子全照在小飞机身上,整个儿人都明媚起来。英英把手背在身后,垫在腰上,摩挲着门框,一下小心,扎了根刺,“哎哟”一声。

“咋地啦?”小飞机背着身子洗手,问妹子。

“没事,扎了根刺。”英英把指头伸进嘴里,“咝儿咝儿”,吸个没完。

“唉,你说咱姐俩这命!父母早亡,背井离乡,从西口逃荒而来,却被人牙子拐卖,倒是都嫁了人家。可姐呢,命苦,就像那黄莲汁里 出来的茄尾子,又黑又苦。刚嫁个男人,就得了痨病,咯血死了。年轻轻地守个寡。相面先生说俺有克夫命,俺是再也没人要了;你倒好些,眉眼好些,身材也好些,可不听姐姐的,非要把自个儿送给那个姓贾的,吃穿倒是不愁,可就是个见花谢。这女人呀,甭管男人行不行,大不了肚子,生不下儿子,就立不住个位。大老爷们不行,谁笑话?有钱撑腰,他更是挺巴硬。这女人呀,就苦喽。”小飞机自叹自怜,竟有些絮絮叨叨,可说的话,竟有些道理在里头。

“哎呀,姐,你就别说了,快点走吧。”妹妹英英催促她。

“好啦,好啦,就好啦。今儿个,论说呢,你婆婆和贾德贵放了话,那你就要争些气,争取找一个,怀上它。生个大胖小子。到时候,贾家人谁不捧你?那时候,你的好日子就来了。姐也就舒坦了。”利利索索,小飞机收拾好了一切。其实,家里也十分简单,但让小飞机调理得妥妥贴贴。

“你倒是快点呀,姐,别说了。”英英抚弄着那个带刺的手指头,头里已走了两步。

“瞧,把你急的。得得,锁门就走。”小飞机“叭嗒”一声,上了锁,扯扯衣襟,拢拢头发,顺手抹了一把墙上的老土,往自个儿脸上抹了几把,要往英英脸上抹,英英止住了。

“干吗呀,姐,大白天的,人家还擦了粉呢。”英英老大不高兴。

“傻妹子,这兵荒马乱的。保护自己还是要紧的。”小飞机往脸上抹灰,却浑身上下不住地拍尘灰。惹得英英失笑不止。小飞机瞪她一眼,也不说话,拽了英英的手,逶逶迤迤,赶往镇上。

一路上,挑担的,算卦的,赶车的,卖马的,人来人往,熙熙攘攘,好不热闹。难得的庙会啊!要不是远处岗楼上来来回回走动的小日本兵和高高飘扬的太阳旗,人们哪里会记得自己的家乡被日本人侵占着!可就是有鬼子,他们也照样要红火,要赶热闹。老百姓过日子要的就是安定,闹的就是红火,他们心里思的想的就是个安稳,好活赖活过得就是个太平!所以,一得了空闲,就呼朋邀友,红红火火来赶庙会。面对如水的人流,驻柳林的日本鬼子也没办法,他们只得张大了眼睛,四下里警惕地搜寻,以免混进“八路”。这些日本兵们,在街上转悠,看似在搜寻“八路”,眼球却被各种风味小吃所吸引,蛮横无理地吃两碗,边抹嘴儿边说“有喜”。什么柳林碗凸、芝麻饼、冰糖葫芦、枣泥三角包,看都看不过来,品都品不过来。有人为了多挣几个钱,将南瓜、山药蛋熬菜都摆上了街。矮矮的炉盘上,座着口大锅,冒着青烟的火苗子不动声色地直往外窜。锅里唿唿突突,南瓜、山药蛋都被切成指肚大小的块,放在锅里煮沸得差不多了,撒些熟的粉圪截,煮上些黄豆瓣更好,然后勾兑上粉面,将盐、酱、醋、葱、生姜末、胡椒粉、香油调匀了,轻轻地趁着锅沿盛一碗,热腾腾的,吃起来爽口,闻起来喷香,连吃带喝,稀里哗啦。初冬天气,喝一海碗煮菜汤,摸摸肚子,擦擦嘴,赶集都生出了无限的兴头。有贪嘴儿的,再掏出一两纹钱,叫上一碗豆芽炒碗凸,就上一块薄脆的芝麻饼,就更舒坦了。炒碗凸时,单是往那冒着青烟的油锅里抓一把豆芽,哧啦啦,哧啦啦,喷少许醋,浇上些辣子,有功夫的炒家提了炒瓢,夸张地裹扬几下,把香味赶得满街满巷都是,就够香倒人了;等把又滑又亮劲道十足的碗凸条子,小鱼似的溜进炒瓢里,急火淬几下,温火焖几秒,上赶着就出锅。气呵呵,香味儿直往人鼻子里肚子里窜,把馋虫都勾起来了。忙不失迭抽一根竹签,扎一条送进嘴里,又酸又辣,又柔又滑;夹几根豆芽,生脆生脆的,洁白膨胀的豆芽,翘着微微发黄的尾巴,好像总在招呼人,快来吃我,快来吃我。叫人满口满口吃出的都是赶跑蛮夷,吃出太平盛世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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